姬蝶-吃喝玩樂

 

在屏東的陽光下，他一生都沒停過手。

從少年到白髮，他總是在修理、安裝、拆解、重組。

有人說他是天生的工程魂，也有人說他是命苦的勞碌命。

而對家人來說，他只是那個永遠不願停下來的大男孩——郭舒仲。

 

一、貧寒起家

 

我大舅郭舒仲出生於屏東，家中人口眾多，生活清苦。那是一個人情濃厚但資源稀少的年代。

他從小聰明、手巧，二專畢業已屬不易，許多人笑說：「這樣的學歷，頂多修電風扇。」

誰也沒想到，四十年前那個修風扇的小子，能靠著一雙手、幾個螺絲起子，闖進台灣科技業的黎明時代。

 

44年前蔣經國總統國家重點扶植發展的新竹科技園區剛成立，IBM剛在台灣找人。英文爛沒關係，只要肯學、肯熬夜、肯動手。有人只有高中學歷，一口破爛的英文，趕上了時代的風口就進入IBM工作；反之我大舅一直在南部工作侷限了進入外商工作的機會，當年景氣不錯，創業做生意成了全民運動，創業是他人生第一次出頭，也是他夢想的開始。

 

 二、創業與過勞

 

他不安於穩定。三十多歲那年，他辭去工作，在屏東開了電腦維修工作室。

那時電腦正盛行，修電腦、組電腦、賣主機板都是黃金行業。

只是，地點錯了——若在台北或新竹，他也許能發財；但在屏東，市場太小，客群太窄。

 

他是個典型的理想派，覺得靠雙手總能闖出路。

卻沒想到創業九死一生，壓力比任何一場考試都重。

客戶流失、競爭激烈、貨款收不回，他開始夜以繼日工作，幾乎沒睡過一個完整的晚上。

那時他已經結婚，有孩子，卻因為經營與婚姻的雙重壓力，生活陷入泥沼。

後來生意失敗、債務纏身，他不得不北上打工。那年，他還不到四十歲。

 

三、遠方的漂泊

 

離開屏東後，他在南部外地做粗工。

朋友們都說：「一個修電腦的人，怎麼變成扛鋼筋的？」

但他不抱怨，只說：「有飯吃就好，做人要負責。」

 

他對家人少言寡語，卻仍心繫母親與孩子。

他偶爾寄錢回家，偶爾回來掃墓。

那時他已經確診糖尿病，但他總說：「我還能撐。」

誰都知道，那句話是勉強。

他沒有好好吃飯，也沒錢定期看醫生；

血糖失控，身體漸漸垮了。

 

 四、家族的影子

 

他的故事，像極了外婆那一輩的宿命。

外婆是典型的客家女人，固執、強韌、不認輸。

大姨丈當年過勞，52歲肝癌病逝；外婆硬是靠一口氣，把一家人撐起。

她不靠誰，只靠意志。那股硬撐的氣，在家族裡一代代傳下來。

 

表妹們努力讀書，考上屏東女中、清大，是家族的驕傲。

她們知道父輩吃過的苦，不想重演那樣的命運。

只是，努力不代表幸福。

每一代人，都背著上一代留下的倔強與疲憊。

 

我父母一向沉默，我父親更加投入在自己的百香果果園，我母親去頭溝水掃墓，依舊不多言，只靜靜放上一束花。

表弟們也許各自忙碌，但心裡都明白——那個總說「沒事」的大舅，這次真的走了。

 

五、疾病與崩塌

 

糖尿病讓他越來越虛弱。

他還是工作，因為欠債未清，因為習慣了不休息。

醫生叮嚀他要控制飲食、定期回診，但他笑笑說：「我沒空。」

沒空，是他一生最常說的兩個字。

沒空去旅行，沒空陪孩子，沒空去看風景。

連病，都沒空治。

 

某天，他倒下了。

送醫後不久，他安靜離世，享壽六十五歲。

那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早晨，沒有戲劇性的告別，只有疲憊的靈魂，終於可以休息。

 

六、留下與失去

 

在他的靈位前，外婆的照片仍放在旁邊。

那位當年撐起家族的女人，彷彿在等他。

我母親淚流不止，我父親沉默不語。

表妹們回鄉奔喪，感慨萬千。

有些親人沒來，不是無情，只是生活太難。

 

家族裡的老人總說：「這一支血脈的人，腎不好、脾氣硬、命苦。」

這句話聽來悲涼，卻也是真實。

他們勤奮、節儉、固執；

一生努力，卻總為了責任、為了別人而忘了自己。

 

郭舒仲不是完美的人，他脾氣急、愛逞強、不懂求救。

但他有責任感、有手藝、有尊嚴。

他不偷不搶，不欠天地良心。

在人生的最後一段，他仍選擇勞動，直到身體撐不住。

他的一生，正是那句老話的寫照——

創業未竟，便成仁。

 

 七、後人的思索

 

人生苦短，世事無常。

他用生命教會後輩：

別讓責任變成枷鎖，別讓拼命變成習慣。

健康比面子重要，陪伴比成就珍貴。

他那句「我沒空」若能換成「我想休息一下」，

也許人生會不同。

 

外婆撐家、姨丈過勞、舅舅病逝，

這一連串命運像一面鏡子，照見整個家族的宿命——

一群總是為別人活著的人。

但也許，正因如此，這個家族才得以延續。

他們的苦，變成下一代的警醒。

他們的堅強，成了後輩的底氣。

 

 八、靈魂的歸處

 

告別式那天，天空陰沈。

紙傘下的蓮花在雨中泛光。

那是一場平凡的葬禮，沒有豪華布置，沒有虛偽哀樂。

只有家人、朋友、鄰里靜靜送他。

 

焚化爐的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有人哭，有人靜默，有人低頭禱告。

而他的靈魂，也許早已釋然。

他終於能放下手中的工具、放下那無止盡的工作與債。

在另一個世界，他不用再修電腦、不用再被責任綁住。

 

也許他此刻正在對外婆笑，說：

「我終於有空了。」

 

 九、結語

 

郭舒仲的一生，是無數台灣小人物的縮影。

他不偉大，也不幸運；

但他真實、努力、誠實地活過。

他代表著那個時代所有憑雙手打拚的男人——

沒靠誰，也沒放棄。

 

願他在天之靈，放下疲憊，重獲安息。

願後人從他的故事裡學會珍惜、學會停下腳步。

願這個家族從此多一些寬容、少一些逞強，

讓愛，成為下一代延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