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參加了一場告別式。
天氣陰沉，風裡有股潮濕的味道。那是入冬前屏東常見的氣息，空氣裡帶著一點泥土、一點潮氣，也帶著一種讓人想安靜下來的沉重。
站在靈堂前，看著那張遺照上熟悉的笑容，我久久無法回神。照片裡的他，笑得一如往常，眉眼溫厚，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說：「沒關係啦，人生就這樣。」那是幫我家蓋新透天厝的李師父。
他走了，敵不過癌症。
一、蓋房子的那一年
那是幾年前的事。當時家裡決定把老屋拆掉，重新蓋一棟新透天。老房子年久失修，牆壁斑駁、屋瓦漏水，每逢颱風天總要忙著接水、補洞。那時我們誰也沒想到，一場蓋房子的緣分，會成為之後心頭最深的記憶。
李師父是朋友介紹來的。他是屏東內埔人，年近六十，皮膚黝黑，講話慢條斯理。第一次見面，他穿著工作褲、腳踏雨鞋，滿手老繭。那天太陽毒辣，他卻依舊笑著比劃，仔細聽我們說想要什麼樣的格局。
「你們家這個地勢不錯，風向也順，」他說，「要蓋房子，先看風、再看陽。房子是人住的，要讓人舒服，不能光講外觀。」
那句話讓我印象深刻。那時我才明白，對他來說，蓋房子不是一門生意，而是一種責任。
他每天天未亮就開工，日落後才收工。夏天的太陽炙人得像火球，他卻總是戴著草帽、笑著揮汗。有人問他累不累，他笑說：「習慣了，沒動反而不自在。」
有時我去工地送飲料，看到他蹲在地上比水平線、拿粉筆在牆上畫線。那專注的神情，就像藝術家在畫最後一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房子不只是水泥與磚塊，更是他手中凝聚的歲月與信念。
二、他這個人
李師父話不多，卻總是笑。每當工人間有爭執，他總會拍拍對方的肩，輕輕說：「沒事啦，做工難免有意見，咱們講清楚就好。」
他從不發脾氣。遇到下雨延工、材料出錯、預算超支，他頂多嘆口氣：「天公疼憨人啦，慢一點沒關係，安全最重要。」
有一次，我看到他蹲在地上，一邊抽煙一邊望著半蓋的牆。他說：「我這輩子蓋過幾十棟房子，沒一棟是自己的。看到別人搬進去，我就當自己也住過一次。」
那句話，我當時聽著只覺得心酸，現在想起來卻覺得更沉重。
他沒有太多愛好，唯一的嗜好大概就是喝茶。每天下午三點，他會拿出那只舊鐵壺，用工地的瓦斯爐燒水泡茶。茶很濃，帶點苦味，他卻總說：「這茶好，提神。」
他的手厚實，指節粗大，掌心佈滿老繭。那是歲月打磨出的印記，也是他一生勞動的勳章。
三、病的消息
後來房子完工，我們一家搬進新屋。
那天他特地來看，走進屋裡左看看右看看，像在檢查自己孩子的成績。
「不錯，風通得好，」他笑著說，「這樣才住得久。」
我泡了茶給他，他坐在客廳裡，眼神柔和，彷彿在欣賞自己的作品。那一刻，我覺得他比誰都幸福。
誰料想，隔不到兩年，就聽到他病了的消息。
起初只是身體不適，以為是太操勞，後來才發現是癌症。治療期間，他仍偶爾接小工，說自己「閒不下來」。
朋友去探望他時，他還笑著說：「醫生說我不能太累，我就偷懶一點。哈哈，這輩子第一次學偷懶。」
但病魔沒有給他太多時間。
四、今天的告別式
今天是他的告別式。靈堂布置得簡單，桌上擺著他最愛的那壺茶。照片裡的他仍舊笑著，彷彿只是暫時休息。
來送他的人很多，有工班的夥伴、鄰居、舊客戶。大家都靜靜地站著，偶爾擦拭眼角。有人低聲說：「他人真好，沒聽過他罵人。」
有人說：「他替我家蓋的房子到現在還穩穩的。」
有人說：「他走得太快，還說要幫我修圍牆。」
這些話交織在空氣裡，成了一種無聲的懷念。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那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一種對生命的體悟。這些年，我看過許多人為了生活拼命，為了錢熬夜、為了房子焦慮。可是站在這裡，我突然覺得，一切都那麼脆弱。
五、健康，才是人生最大的財富
李師父這一生，不富有，但他勤奮、正直、可靠。他用雙手為別人築夢，卻沒能替自己留下一個健康的身體。
也許這就是人生最諷刺的地方。
我們總說要努力、要賺錢、要出人頭地，可到最後，當身體倒下時，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
我記得他曾經笑著說：「房子可以慢慢蓋，人要活得久，才有機會享受。」
那時我只當是一句玩笑，如今才明白，那其實是一種智慧。
健康這件事，看似簡單，卻最容易被忽略。
很多人年輕時透支身體、拼命加班、追求成就，以為有錢了就能解決一切。可當病來時，才知道原來真正的財富，不是存摺上的數字，而是每天早上能順利起床、能吃得下飯、能笑著跟家人說早安的那份平凡。
李師父走了，但他留給我的不只是那棟房子，而是一種對生命的提醒。
房子再堅固，也有一天會老；只有身體與心若能平安，才是真正的根本。
六、懷念
我離開靈堂時，天色已暗。外頭細雨綿綿，像誰在無聲哭泣。
我回頭看了一眼，心裡默默地說：「師父，謝謝你。」
謝謝他用雙手蓋出一個家，也用他的人生，讓我明白「家」的真正意義——不是外表的華麗，而是有健康、有笑聲的地方。
回到家，我抬頭望著那棟他親手打造的透天厝。牆壁依舊筆直，屋頂穩固，風從窗縫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茶香。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李師父仍在，仍守護著這個家，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生命會離開，但善良與勤懇不會消失。
他留給我們的不只是房子，而是一種做人做事的態度。
人生無常，人生苦短，人生其實很短。
錢再多，也買不到多一分鐘的健康；地位再高，也敵不過身體的極限。
我們常說要為家人努力，其實最該努力的，是讓自己活得長、活得好。
這幾天我一直想著李師父，想著他那句口頭禪：「慢工出細活。」
是啊，人生何嘗不是這樣？急不得，也逼不得。
願我們都能學會放慢腳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
因為健康，才是人生最大的財富。
投資理財 (3)